2026年10月22日，傳奇遊戲製作人宮本茂因獲頒日本文化勳章而接受媒體採訪。這位參與塑造了現代遊戲產業的大師，在訪談中回顧了自己將近50年的遊戲開發生涯。而其中有一段關於生成式AI與創作的回答，讓我覺得特別值得分享。
當記者問到，如今生成式AI持續發展，製作遊戲的門檻越來越低，人類創作者未來還能發揮多少才能時，宮本茂並沒有直接表達支持或反對，而是從自己年輕時經歷過的技術變革談起。
「創作」和「作業」，一直都是兩件事
他提到，以前的設計師需要在學校學習手繪字體（レタリング），能夠把海報上的文字畫得漂亮，或者將海外流行的設計重新編排，就足以被稱為設計師。但隨著電腦技術不斷進步，這些原本需要專業訓練的工作逐漸變得容易，反而讓個人的排版品味與設計能力真正浮現出來。
他認為，生成式AI正在帶來類似的改變。而這背後的原因是：
「僕らはものを作ることと作業をすることを分けています。」 （我們一直都把「創作」和「作業」分開來看。）
他解釋，當我們想製作某個東西時，首先需要思考整體構成，決定自己究竟想做出什麼。接著才是朝著這個方向動手，填補缺少的部分、修飾細節、把東西完成。後面這些工作，就是他所說的「作業」。
而接下來這句話，我覺得特別有意思：
「厄介なことに、作業って楽しいんですよ。」 （麻煩的是，作業其實很有趣。）
他指出，動手製作東西本身就會帶來滿足感。但令人擔心的是，創作者有時會因為完成作業而感到滿足，進而誤以為自己做出了很好的作品。
「作業に満足してしまうことで、よいものができたと勘違いしてしまうのが怖いです。」 （讓我害怕的是，因為對作業本身感到滿足，就誤以為自己做出了好東西。）
這其實是個很值得玩味的觀察，尤其是對遊戲開發者而言：我們經常花費大量時間實作一個系統、解決一個技術問題，或是把某個功能反覆打磨到自己滿意。過程中得到的成就感是真實的，但這些努力究竟有沒有讓遊戲變得更好，卻是另一回事。
他眼中的AI：不是威脅，是提醒
把這個陷阱講清楚之後，宮本對生成AI的態度也就更清楚了：他認為AI接手的作業越多，人就越有機會被逼著去想「真正重要的是什麼」，這在他看來是件好事。如果作業本身的滿足感，一直是用來誤認作品完成度的那個東西，那麼AI把作業接走越多，這個誤會就越難再撐下去。沒有了一整天動手做事帶來的充實感當掩護，創作者只能回頭面對最初那個問題：自己當初想做出什麼，到底有沒有想清楚？
但他也沒有說AI會取代一切：
「どこまで進化しても、今後全てをAIがやってくれるようになるかもしれないですが、まだまだ我々がやれることは残っているなと思います。」 （不管AI進化到什麼程度，未來或許真的會變成什麼都幫我們做，但我覺得還是有很多事，是我們能做的。）
而那個「我們能做的事」，他講得很明確：
「個人の意図があって、その作業をコンピューターに手伝わせる構造になるので」 （因為背後必須先有個人的意圖，才會形成讓電腦來協助完成這份作業的結構。）
換句話說，AI能接手的只是「作業」這個環節，先決定方向、先有想做出什麼的那個人，才是這個結構裡不會被取代的部分。
複製貼上留不住的東西
不只如此，他也提到，過去的設計作品中，就有不少只是透過複製貼上完成的東西，但這樣的設計往往無法長久留下來。因為作品如果缺乏創作者自己的設計意圖，光靠技術堆砌並沒有太大的意義。即使將來所有作業都有可能交給AI完成，人類仍然有可以發揮的空間。
我很喜歡宮本茂看待這件事的角度。他既沒有急著讚美生成式AI，也沒有因為技術可能取代人類的工作而感到悲觀，而是很平靜地回顧自己數十年來親身經歷的改變。從手繪設計到電腦輔助，從早期簡單的遊戲到今天規模龐大的3D作品，開發工具與製作流程早已經歷過無數次革新，但他認為重要的始終是創作者自己的意圖，以及如何讓使用者獲得有趣的體驗。
我之前寫的文章也有提到我是這麼認為的：遊戲開發的專業不只是提出一個好點子，而是如何運用有限的資源、解決實際問題，最終完成一個能夠帶給玩家良好體驗的作品。
而宮本茂這次的發言，讓我覺得可以再往前思考一步：我們努力完成的那些工作，究竟是為了實現什麼？
如果把一套複雜的遊戲系統做出來就已經令人滿足，卻忘了思考玩家是否真的需要它，那麼即使沒有AI，我們或許早就已經把作業本身當成了目的。
結語
在大家都還在爭論AI究竟會取代多少工作、改變多少產業的現在，能夠聽到一位走過將近半世紀遊戲開發歷史的大師，用如此平靜而正面的態度看待新技術，我覺得對創作者而言，無疑是一劑強心針。
因為無論那個工具是電腦，還是這次的生成AI，真正值得我們思考的，始終是同一件事：我們究竟想做出什麼，又希望帶給玩家什麼樣的體驗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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